作者 | 刘小土
编辑 | 李春晖( huī)
嚷嚷着“断亲”的人们很快( kuài)又意识到，孤独的人或许( xǔ)还是可耻的。这种心理转( zhuǎn)向在最新的短视频流行( xíng)文案里一览无余。
大概是( shì)年底让人多愁善感，网友( yǒu)们纷纷翻开了社交账簿( bù)：“朋友这一页，应是兰芝同( tóng)芳、管鲍同契”，“家人这一页( yè)，应是椿萱并茂、棠棣同馨( xīn)”，再到恋人、夫妻、亲戚……各种( zhǒng)关系被围裹上精美修辞( cí)，与之搭配的视频则往往( wǎng)是“人山人海”。
评论区的围( wéi)观群众眼泪哗哗的，自嘲( cháo)“回到了还不是毒妇的时( shí)候”。这和谐得有点异常，这( zhè)还是我熟悉的那个互联( lián)网吗？探讨原生家庭、亲密( mì)关系、熟人社交，咱们热心( xīn)网友可是从不粉饰太平( píng)啊，经常逐帧分析微表情( qíng)和肢体语言，誓要拆穿虚( xū)情假意、阴阳怪气，唤醒那( nà)些还在自我催眠的迷途( tú)羔羊。
然而内容风潮就是( shì)变得这样快，而且绝非偶( ǒu)然。2025 年，一度火热的独居博( bó)主开始式微。粉丝增速缓( huǎn)慢不说，不乏脱粉网友吐( tǔ)槽，厌倦的不仅是重复人( rén)设，而是没法真正代入其( qí)中。他们转身走向更热闹( nào)的地方，去找那些电子亲( qīn)戚、赛博闺蜜玩得不亦乐( lè)乎。
如果说此前是光棍网( wǎng)红的天下，那么现在就是( shì)群居博主的春天。当人们( men)终于用互联网把自己武( wǔ)装成一个安全的、平静的( de)、同时也是孤独的个体，互( hù)联网必须及时贩卖一些( xiē)“电子关系”将缺口补全。
群( qún)居博主的多重宇宙
在影( yǐng)视领域，群像剧一直很热( rè)门，也出过不少爆款。现在( zài)，这种概念被平移到短视( shì)频创作里，且变成了网友( yǒu)的口头用语。如今描述“人( rén)多热闹”，常用的说法就是( shì)“伟大群像”。
而当越来越多( duō)人相信，一群人的故事比( bǐ)一个人的故事更有魅力( lì)，群居型创作也就成为一( yī)条冉冉升起的赛道，并且( qiě)快速细分为不同流派。这( zhè)其中，新博主快乐合租正( zhèng)在弯道超车，老网红自制( zhì)“综艺”一直江山稳固，同性( xìng)拼团生活则堪称中年减( jiǎn)速带。
像“蛋神”那样一夜成( chéng)名的剧情毕竟罕见，如今( jīn)多的是专业创作者一顿( dùn)操作猛如虎、涨粉不到两( liǎng)千五。而很多新人正在凭( píng)借群居题材迅速积累粉( fěn)丝，真正是起号又快又体( tǐ)面。
典型如“ 7 个隆咚强”。今年( nián) 4 月，他们才开始更新抖音( yīn)视频，目前发布作品总数( shù)不足 50 条，却已获得近 38 万粉( fěn)丝。“隆咚强”是三男一女按( àn)集更新日常生活，早期视( shì)频并没有主线，多数是抽( chōu)象的挑战小游戏，其中点( diǎn)赞百万的“抽签决定一天( tiān)的说话方式”最出圈。
按早( zǎo)期设定，“隆咚强”走的是搞( gǎo)怪画风，这是一条极其拥( yōng)挤的赛道。直到今年 11 月，他( tā)们开始每个礼拜设立微( wēi)醺日，内部票选出一个主( zhǔ)理人，来决定当天的吃喝( hē)玩乐。“微醺系列”连更后，更( gèng)多新粉丝看到四人的反( fǎn)差感，被他们真诚相处的( de)松弛感、安全感打动，账号( hào)人气水涨船高。
其中最火( huǒ)的是“微醺日”对话环节：酒( jiǔ)足饭饱的四人开始放飞( fēi)自我，谈工作、谈爱情、谈梦( mèng)想，追忆当年勇和人生苦( kǔ)，然后轮番崩溃大哭。评论( lùn)区的网友呢？要么借他人( rén)之酒杯浇自己的块垒，以( yǐ)此作为释放压力的情绪( xù)出口；要么幻想如果当上( shàng)集体生活主理人，应该整( zhěng)点什么下酒菜。
不过“隆咚( dōng)强”的作品重复度有点高( gāo)，老观众看几次就疲了。相( xiāng)形之下，野生珍妮、刘小策( cè)、张可等老网红业务更娴( xián)熟，他们推出的“微综艺”《与( yǔ)湘里别同行》搞主题限定( dìng)，目前总播放量已超过 3400 万( wàn)。
随着群居题材升温，各路( lù)网红都开始向其靠拢。普( pǔ)遍做法是和朋友租住在( zài)一个小区，隔三差五去对( duì)方那里串门。“自嗨姐妹”的( de)依然在结婚后，仍带着男( nán)闺蜜杨俊豪一同生活，惹( rě)得粉丝直呼感动。河马君( jūn)、万宁叔夫妇、九呵呵等博( bó)主的“团建”现场，也总能卷( juǎn)起流量洪流。
很多人幻想( xiǎng)过的同性拼团养老，也在( zài)成为短视频的创作流行( xíng)。比如“这辈子再也不上班( bān)”，老许、老李、阿宗共同记录( lù)丁克拼团生活，让外界看( kàn)到了一种很新的家庭模( mó)式，给未婚未育的中青年( nián)们吃下一颗定心丸。
大网( wǎng)红们一起玩、互相输送流( liú)量已不新鲜，值得注意的( de)是，越来越多素人正在关( guān)注和记录群像，试图过上( shàng)类似《老友记》《爱情公寓》那( nà)样的集体生活。“我不羡慕( mù)你们的人生，我羡慕你们( men)有这样的朋友”承载了当( dāng)下的社交欲望。
电子关系( xì)，全民刚需
毫无疑问，对亲( qīn)密关系越来越疏离的人( rén)们更渴望亲密关系了。于( yú)是发展出各种电子关系( xì)，以此代偿现代人千疮百( bǎi)孔的社交网。
原生家庭是( shì)最先被严格审视的，也是( shì)最先完成虚拟重建的。经( jīng)过反复的控诉、解决乃至( zhì)隔绝后，很多人终于能够( gòu)放下。然而情感世界空出( chū)那一块，有人选择坦然接( jiē)受，也有人寻找替代性关( guān)系填补。
在旺盛的心理需( xū)求下，互联网的拟态亲子( zi)关系层出不穷。李湘和王( wáng)诗龄的母女关系成为很( hěn)多年轻人的向往。本来沉( chén)寂已久的李湘，凭借“互联( lián)网妈妈”的新身份翻红，甚( shèn)至还圈了一波“女儿粉”“儿( ér)子粉”。
但想要李湘那样的( de)妈只是网友的一厢情愿( yuàn)，直到“电子爸妈”出现，专业( yè)创作者积极回应“电子儿( ér)女”的需求，这才变成一种( zhǒng)双向奔赴。
“和女儿分享日( rì)常”最先吃到这种人设红( hóng)利。这对中年夫妇以父母( mǔ)视角拍摄视频，多数作品( pǐn)都在跟屏幕前的用户唠( láo)嗑，“造一场甜甜的梦，给娃( wá)娃”。后来，他们甚至会根据( jù)评论区留言“定制”内容，比( bǐ)如生日祝福、失恋安慰、上( shàng)岸鼓励等等。
在这里，创作( zuò)者和粉丝建立了和谐的( de)亲子关系，却又完全摆脱( tuō)了传统家庭权力结构的( de)限制，双方都能随心所欲( yù)地表达爱和理解，这让那( nà)些困于原生家庭的网友( yǒu)欲罢不能。“我像是路边的( de)流浪狗被抱起来亲了一( yī)口”“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 rén)沉溺在虚拟世界”“碎成一( yī)片片的我被拼起来了”等( děng)热评，足以看出粉丝心态( tài)。
心理学提出过一个退行( xíng)现象，大致意思是，当个体( tǐ)的欲望在现实情境受阻( zǔ)时，他们的心理会退化到( dào)更早期的心理阶段。在“电( diàn)子爸妈”那里，年轻人求安( ān)慰、求抱抱、求肯定，变着法( fǎ)儿地撒娇，充满了自怜情( qíng)绪。
粉丝知道撒娇是一种( zhǒng)表演，创作者也以表演相( xiāng)配合。“写给女儿的信”“小琳( lín)妈妈”等短视频创作者以( yǐ)长辈的身份跟年轻网友( yǒu)分享日常，教他们生活小( xiǎo)技巧，“电子关系”成为一种( zhǒng)热门的情感劳动产品。
都( dōu)是教人做饭，亲妈嫌东嫌( xián)西，假妈温柔贴心。依硬糖( táng)君看，正经学做饭只要一( yī)个下厨房，但互联网孩子( zi)们想看的就是电子爸妈( mā)开屏那一句“宝宝”。原生家( jiā)庭这一页，写的全是情绪( xù)价值。
电子关系的兴起，也( yě)是对现实社交的又一次( cì)减负，或者说剥离。以前大( dà)家有恋爱问题，找亲朋好( hǎo)友答疑，人家劝分不是、劝( quàn)和也不是。现在大家把问( wèn)题甩给电子闺蜜（兄弟），对( duì)方毫无负担给出建议，也( yě)算是宾主尽欢。
事实上，并( bìng)不只有年轻网友需要电( diàn)子关系，在原子化时代，这( zhè)是一个面向所有人的情( qíng)感课题。关系总是成对出( chū)现的，儿女去“电子爸妈”那( nà)里寻求专业安慰了，那爸( bà)妈大概率也要被“电子儿( ér)女”掏空钱包。
重新走向连( lián)结
在互联网讨论亲密关( guān)系问题，总离不开“断”这种( zhǒng)干脆利落的处理方式。所( suǒ)谓断亲，就是放弃让人不( bù)适的亲缘关系，从而远离( lí)情感、经济上的剥削。
不乏( fá)社会学家、心理学研究者( zhě)，将断亲归因为城乡空间( jiān)流动过程中，亲缘、地缘关( guān)系变得越来越脆弱，人和( hé)人之间的交流自然变少( shǎo)。这种说法不无道理，但据( jù)硬糖君观察，互联网的“断( duàn)亲潮”并不完全是在自然( rán)状态下发生的，更多是一( yī)种主动选择。
断亲的冲突( tū)性变得越来越强。有人把( bǎ)断亲推向极端，并不只是( shì)切割“有害”的关系，而是切( qiè)割“无利”的关系，从远房亲( qīn)戚到父母长辈再到兄弟( dì)姐妹。这样一来，人便处于( yú)一个真空状态，无法融入( rù)到任何社交关系里。而这( zhè)样的情感空洞，也是近年( nián)来杀猪盘高发的重要原( yuán)因。
像短视频的传播风格( gé)一样，现代人的情感保护( hù)机制也很简单粗暴。面对( duì)复杂纠结的情感关系总( zǒng)想“一刀切”，或者使用单一( yī)理论解释所有问题。应该( gāi)说，年轻人社交能力的下( xià)降，网红情感导师功不可( kě)没。那些莫名其妙的试探( tàn)，自作聪明的揣测，虚张声( shēng)势的证明，在成熟的人眼( yǎn)里看来可笑，懵懂少年可( kě)是真会当金科玉律实操( cāo)起来。
为什么听过很多道( dào)理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 shēng)？因为那些道理就没有实( shí)操性。情感网红展示了完( wán)美爸妈、恋人、朋友的标准( zhǔn)，但他们只需录制那几分( fēn)钟，现实里的关系可是时( shí)时刻刻。
无法忍受自己室( shì)友的年轻人，开始在虚拟( nǐ)世界里体验集体生活的( de)快乐，这也算一个好的开( kāi)端。或许他们已经意识到( dào)，世界上根本没有绝对安( ān)全同时又充满欣喜的感( gǎn)情。如果面对亲密关系只( zhǐ)选择逃避，只会让自己丧( sàng)失处理情感问题的能力( lì)，更无法面对复杂的人际( jì)交往。
在重新审视社交关( guān)系同时，“消失的附近”也在( zài)慢慢重建。在社交媒体，不( bù)少网友表示互联网生活( huó)轻飘飘的，自己期待拥有( yǒu)适当的真实社交生活，以( yǐ)此确认个体的存在、生活( huó)的意义。游乐场、潮玩店、咖( kā)啡馆等线下场景，也因承( chéng)接了这一波消费需求变( biàn)得热闹起来。
当然，每一种( zhǒng)生活方式都会出现认同( tóng)危机，既没必要美化也没( méi)必要贬损。而独居也好，群( qún)居也罢，短视频创作一直( zhí)是亲密关系争夺战，网红( hóng)的内容输出指向的始终( zhōng)是情感满足。
而如果说群( qún)居网红、电子关系能有什( shén)么更多的积极意义，那希( xī)望他们不光展示连结的( de)甜蜜，也能展示矛盾的化( huà)解。在重温《老友记》《爱情公( gōng)寓》以及它们的网络平替( tì)版本之际，我们不妨也重( zhòng)温下《热情似火》里那句影( yǐng)史著名台词：
百万富翁兴( xīng)致勃勃地计划着婚礼，男( nán)扮女装的莱蒙在说出自( zì)己的一连串缺点都被包( bāo)容后终于不得不吐露实( shí)情：我是个男的。百万富翁( wēng)回答：Nobody ’ s perfect。
没有人是完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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